第23章

牛首山掘出死人的消息立刻传到镇上，这回接警的又是麻子郑三。数月前，他还在秣陵镇当署长的时候，因为久久不能侦破无脸女尸案，受到上峰申斥，被调到江宁地界，还被降一级使用，现在他是副署长。

麻子郑三爷是个敬业的人，立刻带领大队人马赶赴事发地点。经过详细勘察，在同一个土堆下一共发掘出两具尸体，分属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年轻小伙，从衣着来看像是农村哪一家地主家长工。女的年岁不小，四十多岁的样子，身上绫罗绸缎，像是地主家的主家婆。这明显又是一起凶杀案，两人都是被勒毙的，与无脸女尸案一样，也被割去脸面。两死者都被搜过身，撸去值钱的物件，没留下标明身份的任何迹像。现场凌乱不堪，都是童子军孩子踩踏的脚印，其它痕迹已被覆盖掉，唯有数道车辙印。

对着两具无脸尸体，麻子郑三直发愁：我怎么这么背，到哪儿都躲不开无脸命案！像是凶手一路跟着他，他到哪儿，命案到哪儿，不让消停片刻。麻子郑三担心，这回再破不了案，他的官衔恐怕要一撸到底。

说实话，麻子郑三虽是靠关系一路升迁，可论做警察，还是不赖的。勘察现场的时候，他立刻直觉，牛首山的无脸命案，与天印山的无脸女尸案，似乎存在联系。于是，命令仵作仔细勘察，把证据做扎实了。

回到警署调出档案比对车辙，果然轮胎模型与前一个案子一模一样，提示是同一个或一伙人所为。

上个案子首都警察厅特意派出最有经验的老手下到秣陵镇破案。麻子郑三爷主张情杀，推测是城里哪户大户人家造的孽。大伙儿也认同，根据这个思路往下查，案子却走入死胡同。麻子郑三一筹莫展，天天挠头，几乎把头皮挠秃一块。再说，南京城的官宦是你随便能调查的吗？

现在，此案一出，立刻推翻了女尸案的办案思路。一个年轻小伙子，长期干农活，身体壮硕得像小牛犊子，要按倒勒毙他，非三五个人办不成事。况且此案受害者一男一老，与情杀实在毫不相干，却遭到同样虐尸，显然凶手是想掩盖死者身份。于是，整个案情转向，原先的推测推倒重来，警察的侦查方向转到排查全市失踪人口，范围甚至扩大到附近郊县农村，目的是搞清这些受害者的身份。可是，范围太大，宛如大海捞针，麻子郑三领人跑断腿，也没捞到一点眉目。

涉及三条人命的无脸案消息泄露之后，整个金陵石头城人心惶惶，谣言肆虐，上峰一再严令限期破案，首都警察厅厅长陈焯压力巨大，于是召集调查课长赵世瑞等一众干将开会商议对策。

“人手不够啊，长官您想，我已经撒开网四邻八乡篦虱子一般排查失踪人口，毫无头绪。能再派些人手，我就能大大加快进度。”赵世瑞向陈焯叹苦经。

“哪有人手，我连交通警都已经派给你了，上哪儿给你找人手？”陈焯双手一摊，“就这么些人，累死也要破案。”

“长官，恕我直言，如果只有这么些人手，我看没一年半载，破不了案。”

“不行，必须尽快破案。现在金陵城大报小报，天天长篇累牍，我压力大啊。”

“又缺人手，又要赶时间，您逼死我算了，把我铐上当凶手交代出去。”赵世瑞苦着脸，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陈焯眼看催逼没用，只能忽悠说：“大伙儿受累我都看在眼里，废话不说，谁先破案，官升一级，赏大洋一百。”

“再高的赏格还要有命接啊！”赵世瑞用手指指会议室外：“陈树功到警察厅任职已经小一年，他们督察处一帮人悠闲得很，不如抓他们的差。”

陈焯摇头：“我也想这么干，可是他们是戴笠的人，不好差遣。”

陈焯招手让赵世瑞凑过头来，俯首在他耳边，轻声说：“听说他们正在查皇冠体育直播：间谍案。”

“我看他们连间谍一根毛都没捞到！天天打麻将、逛妓院，秦淮河边的花楼被他们祸害个遍，却连根毛都没抓到过。蹲着茅坑不拉屎！一样干活，一边忙死，一边闲死，人比人气死人啦。”

“别抱怨，你是调查课领头的，不能赌气，显得咱首都警察厅没气量。”陈焯表示，“不管怎么样，咱们还是集中到案子。汽车轮胎印几乎是唯一线索，必须咬住它查到底。”

“长官，现如今有汽车的非富即贵，随便抬出哪个，腰比咱们粗。咱们人微言轻，得罪不起。”

“不要怕得罪人。蒋委员长已经过问此案，指示无论涉及谁，都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在他老人家面前我已经拍过胸脯，破不了案我陈某滚回奉化老家。”陈焯特意将“奉化老家”四个字声调抬高，提醒大家他与蒋委员长是同乡。

当时社会看重乡里乡情，国民党中裙带之风盛行，老乡常常意味着与长官是嫡系。老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从明朝戚继光练浙兵以来，同乡亲情往往成为练兵凝聚人心的法宝，因而在官场上也形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常态。

赵世瑞从桌子上铺满的卷宗当中挑出一张车辙的照片，说：“看车辙印迹，像皇冠体育投注：福特V8轿车。这种车在豪门巨贾当中很受欢迎，整个金陵城保守估计，应该不下百辆。虽说要比对一百辆汽车，并不是难事，可架不住达官贵人不乐意不配合，难啊！我估摸，没一年半载，做不完比对。倘若凶手作案后换掉轮胎，就更不容易找到了。”

“总比在上百万人里找受害人强，那可真是大海捞针。”

公共租界沪西越界筑路地区，兆丰公园（今中山公园）旁英军警备地区（英军兵营），清晨军号嘹亮，英军士兵列队早操。

“立正！”士官高声喊道。列队的士兵昂首挺胸，目光注视着旗杆。

“升旗！”鼓手打起节拍，士兵们唱起《天佑国王》。大不列颠的米字旗冉冉上升，沐浴在远东初升的朝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