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摇晃的知了

劲松的父亲原来是位石匠。现在村里人都称劲松的父亲为石爷，称劲松的母亲为石奶奶。石爷和石奶奶只有劲松一个儿子。劲松考上军校成了军官，还娶了既有长相又上过大学又是国家干部的晓华。儿子出息了。按理说，两位老人该享福了。村里人也都劝说石爷和石奶奶搬到城里去。事实上，晓华也准备好了接两位老人去城里居住。

但石爷和石奶不去。两位老人觉得儿子和儿媳虽然是军官和干部，但也都是领工资的人。城里哪是像自己这样山里人住的地方？连上厕所冲马桶的自来水都得花钱。再说，劲松一天到晚不着家，晓华下班后还要照顾孩子，自己就不要去添麻烦了。再看看孙子，姥爷姥姥照顾的那么好，还有啥不放心的，何必再去硬插上一杠子？想孙子了，老两口就背着自家磨得面，提着自家种的菜自己养的鸡下的蛋，去上一趟，回来能高兴十天。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人老了，也离不开自己的家。石爷和石奶倒也活得滋润活的妥帖活的自在。

电话里听晓华要来，两位老人又喜又惊。但两位老人也不多管晓华工作上的事，只是低头忙碌。石奶将晓华劲松住的屋子打扫了三遍，直到一尘不染。石爷提来井水，拿着刷子将石头垒砌的厕所刷的干干净净。城里人的干净可不是装的，人家那是真卫生。

今天早上，石爷杀了一只打鸣的公鸡，用劈材将大铁锅烧的嘟嘟的满园飘香。石奶从自家菜园里挖来小葱，打上十多个土鸡蛋，煎两面焦黄。石奶还摘来豆角和黄瓜。嫩嫩的豆角焯过水，更显得水灵灵绿莹莹，撒上盐，浇点醋和香油，再拌上芝麻酱。黄瓜不用打皮，洗干净直接用刀背拍开，绿皮白肉，加上蒜末蒜，再来点香油。铁锅里再贴上晓华爱吃的玉米饼子，一顿饭齐了。

虽然没有七个碟子八个碗，但就这顿纯绿色的饭菜，城里人想吃上还真不容易。

石奶到村口迎了两趟，偏巧没碰上。村里出了事，石奶也就想着晓华第一时间肯定去村委会，于是回家等。

等来等去，知了来了。蹲在院子里抽烟的石爷收起旱烟袋，问：“见着你嫂子了？”

知了耷拉着脑袋没好气地说：“见着了！”

“咋了，这是？”石爷歪头看看侄子：“跟斗败的公鸡一样。”

“大爷，你说嫂子咋净护着外人呢？”知了抬起头，抱怨起来：“那老狗叫公安给抓走了，俺心里痛快啊，这就叫现时犯浑现时报，谁让你伙同那些人诬告俺和赵组长呢，也正好灭灭马家和王家，谁让他们看见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可倒好了，俺嫂子非要跟上级汇报，说要救下老狗他们，大爷，您说，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吗？”

“就这些？”石爷问。

“还有呢，俺嫂子问俺，俺是谁，俺是干什么的？”知了气得将脸撇在一边。

“你咋说的？”石爷笑了。

“俺说俺是张知了，俺就是个农民。可俺嫂子说啥，俺现在第一时间想到的俺是村主任，俺看啊，俺嫂子就是官迷！”

“混小子哦，你嫂子说的对着呢。”石爷举起烟袋杆，打了一下张知了的脑袋，接着说：“哦，村民选你当主任，你就得想着村民。他们犯浑，你也跟着犯浑啊，小心眼儿！”

知了看着石爷，又抱怨说：“那嫂子来村里了，却不来家吃饭，这也说的过去？”

石奶从屋里出来，看着知了说：“你嫂子不来自有不来的理，你可不能瞎说裹乱。”

“行，俺知道，在你们心里，俺这个侄儿没嫂子重要，可你们也不能这么护着嫂子吧。我看啊，你们对嫂子就像对待自己的亲闺女一样。”知了撇着嘴说。

“你这混小子，真欠揍！”说着，石爷抬脚脱下脚上的千层底布鞋。

知了赶忙举手就躲：“干嘛啊，开个玩笑，你真就当真了？俺走了，话俺也捎到了。”

“上哪儿去？”石爷问。

“回家吃饭啊。”

“就在这吃。这么多菜，我们也吃不完，到晚上就瞎了。”石奶说。

“你们真不去请嫂子了？”

“请啥啊，都是自家人。”石爷说。

“你们真想的开。”知了进屋坐在了饭桌旁。

“洗手去。”石奶打了一下知了的手说。

“有酒吗。这么好的菜，没酒可惜了。”知了边往水井走，边问。

“别喝了，下去你去派出所，打听一下情况。你嫂子的话一点也没错，你是村主任啊。”石爷说。

“俺不去。看见老狗那老家伙俺就烦，整天那谱摆的，跟自己是太上皇一样。”知了胡乱洗了一把，甩着手走了回来。

“听话。”石奶递给知了一双筷子：“知了，咱们村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各包各的团，还见不的别人好，互相拆台子。”

“哎呀，不是我不想去，是嫂子让俺通知村委委员开会。你说俺听你们的，还是听第一**的。”

“当然得支持工作了。”石爷笑笑：“开完会再去。”

知了看着石爷说：“还让不让俺吃了。”

“好，吃吃。有一条，今后你不支持你嫂子，你再敢犯浑，俺真揍你！”石爷说。

“好，看着鸡大腿的份上，俺听你的。”石头的筷子触到鸡腿。

石奶抢先叨走的鸡腿，放进一个干净碗里，随后又挑了十多块鸡肉。知了一眼苦笑着说：“大娘，你还是想着嫂子。”

“啥想着你嫂子，一会给你加栓子端过去。”石奶白了知了一眼。

知了嚼着肉，说：“那你们也吃啊。”

“嗨，俺们这么大年纪了，啥没吃过。”石爷说了一句。

“那你要这么说的话，他还小呢，长大有他吃的。”知了给石爷夹了一块肉。

吃过饭，知了摇摇摆摆的往家走。他一边走还一边寻思：“以前嫂子没这了冷面过啊，不管看到谁，她都是笑嘻嘻地，今天这是怎么了？哦，可能刚来上任，得摆出认真的样子来，对，就是这样，哪有自己人不照顾自己家人的。”

想到这儿，知了走路更加摇晃了。整座村子都似乎踩在了他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