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哎呀！这怎么当得起……当不起……当不起咯！”保成听说这钱是公安局里给捐的，心里头就莫名打起鼓来，公安局那样神圣庄严的地方，平日里就是从那门前路过，他都会肃然起敬，望而怯步，更别说收下公安局里送来的钱了。

保成心里是非常感动的，自己是多么微小的一个人，公安局还记挂着他，他能不感激涕零。可钱他不敢收，这包钱装满了爱心和同情，而思娃山虽然烧了，但自己依然卖掉了一部分树木，得到了一笔对他来说不小数目的钱。所以保成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来接受任何同情，何况还是公安局里的钱，若哪天让人给说道出去，还不知道是不是要被拉去坐牢呢。

保成一想，这钱还真要不得，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放回老于面前，对老于说:“我那山是被烧了，可情况没有于所长想象的那样糟糕，我已经卖了些树，有了钱，这钱我不能收了， 收下来就是骗人，不安心的。”

老于可是兴致勃勃来给保成送惊喜的，他故意利用开会的时机来提保成的遭遇，就是要引起局里领导的注意，领导发句话，比什么都有用。

保成那天在派出所里的那一通哭诉，叫人看着于心不忍，老于总觉得心里硌着块石头，不做点什么，心里不能安稳。

老于是实心实意想拉保成一把，他以为保成收到这笔爱心捐款会很开心，而自己因为帮助了该帮助的人，内心也是快乐的，比拥有这笔钱的人更加快乐。

保成把钱还给老于，这就把老于那一腔热情给辜负了。这事情演变得太出人意料，把老于的脑子都搞拧巴了，一下子都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保成见老于没说什么，以为老于是认可他的做法了，又说:“于所长，麻烦你把这些钱还给公安局里的同志们，他们都是活雷锋，我真的很感谢他们，感谢**，感谢政府，感谢他们能记挂着老百姓。”

大家一片好意捐来的钱，怎么能说退就退，不成了天大个笑话，这让老于的脸往哪里搁啊！

保成这样，老于是既尴尬又无趣，他不快地说:“不行，这钱没法退，不能退回去！”

“那于所长自己留着用就好……”

“这钱我一分一厘都不能碰，碰了就是**，你想让我犯错误吗？”老于跳着说。

“要不，我们大家分了……”保成试探着跟老于商量。

“乱搞，真是乱搞，这钱怎么好拿来分了，你以为这是笔赃款么？。”老于哭笑不得，这家伙又犯傻劲，说起话来都没边没际了。

这时陪同老于过来的村干部插话说:“保成，公安局给你捐款，那是多大的荣幸，让你收着就收着，这么扭扭捏捏做什么？到时候你就给公安局里的同志们写封感谢信，好好写，好好的感谢他们。”

老于拿起钱塞到保成手里，说:“拿着，你不是没钱盖房子么，这钱就添给你盖房子用，房子盖好了，记得喊我来喝杯酒。”

“应该的，应该的！”保成握着这包热乎乎的钱，激动！就想哭！没想到公安局里的人这样热心肠，他有一肚子感激的话，到了喉咙边却卡住了，只会结结巴巴地重复几句:“感谢于所长……感谢公安局……感谢**……”

“哎……感谢的话就别说了，难得到你家来一回，茶也不给泡一杯，你这是怎么待客人的。”

老于的突然造访，把一家人都给紧张坏了，竟然把礼数都失了，保成忙大声喊:“秀兰，赶快给于所长泡茶来，你在忙什么呢……”

老于起身说:“别忙了，同你开玩笑的，我的事办完该走了，所里还有一大摞子事等着处理，你们一家人好好吃饭吧！”

“那不行，于所长说什么也要喝口水再走。”

保成拉着老于不肯放手，老于盛情难却便留下来喝了半杯茶，跟保成聊几句田地里的琐碎事。坐上一小会，老于放下茶杯说:“我真的该走了，你要有事就到派出所来找我，记得要遵纪守法。”

“守法……守法……一定守法……”

保成满怀感激地把老于送出明堂弄，看着村干部带着老于一行走远，才一路盘算着往回走。现在有钱了，这盖房子的事情就要尽快筹划起来，难就难在保进家那块园子，保进是好说话，可他老婆香菊不是个善茬子，不知道会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来，或者她就看不得你们家好，干脆不同意，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哎……”保成叹着气，心事满满地回到家里，秀兰正焦急地等着他，保成脚刚踏进门，秀兰就立刻拉住他问:“刚刚那派出所的所长给自家送了多少钱来？”

保成说:“三百多块。”

“三百多多少啊？”秀兰追着问。

三百多多少，保成还真没注意听清，当时又激动又紧张的，那顾得上听仔细，保成略显不耐烦，说:“想知道三百多多少，自己数数就知道了，问我做什么？”

秀兰笑眯眯地说:“这可真是天上掉下个金元宝，你家那祖坟上昨夜肯定冒青烟了。”

“你懂什么，这钱咱拿着也不心安理得。”保成说

“为什么？”秀兰不解。

“这笔钱是公安局里听说思娃山上的火灾，同眼下这件重大的拐卖妇女案扯着关系，算是有点功劳，同情我们才给捐的。可我们明明卖了树，又收了这笔捐款，这理亏啊！”

“理亏什么呀，我们又没偷，又没抢，你别跟自己过不去好不好。我们现在有钱了，我想到年前给珍珍和军军都做套新衣服，我也想做一套，要不你也做一套吧！”秀兰摇着保成的手臂，撒着娇说。

“那得要多少钱？”这笔开支可不小，保成听后犹豫着。

“现在家里不是有钱了嘛，有钱为什么不花呢？”秀兰见保成不乐意，她不肯依了。

“你呀，就是个了了鬼，口袋里多一分钱都留不住，这笔钱要用来盖房子，到时不够还得借着凑，哪里来的闲钱给你乱花。”眼下对保成来说，盖房子高于一切，盖好房子，他要好好留老丈人在家住几天，每次看到老丈人急匆匆来，急匆匆走，他这个大男人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怎么乱花钱了，给孩子做套新衣服就乱花钱了？我们娘仨在你眼里就是多余的。”秀兰哪知道男人的心思，就认为保成是吝啬，不舍得给她钱花，她恼火着重重摔上房门，躺到床上生闷气去了。

保成望着那扇颤抖着的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今天大约又得自己做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