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凤仙是保平用独轮车亲自推回来的，穿着大红的袄子，红布鞋上绣着鲜脱脱的鸳鸯图案，扎在头上的红头绳像两只在风中翻飞的火蝴蝶。乡间小路一簸三颠，凤仙一路咿咿呀呀地唱着，笑着……

生产队里的人正在旱硗地里挖洋芋，一锄头下去硬土块就“咔”响一声，“咔咔咔”男人们的额头开始冒汗，地里滚出一个个鸡蛋大小的洋芋，拿锄头一拨拉，咕噜噜顺着斜坡滚跑了。几个女人拎着篮子慢慢捡，边捡边唱着：

“ 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别家夫妻团圆日，孟姜女丈夫去造长城。二月里来暖洋洋，燕子双双上画粱，衔泥筑巢家园建，孟姜女孤单好凄凉……”

“磨洋工吧……磨洋工吧……看你们这帮懒内堂还能磨几天洋工。”

今年这天气也真是怪怪隆地咚，该下雨的时候它不下雨，把该长成小酒碗的洋芋晒成了鸽子蛋，把原本单薄的沙泥地晒成了硬铁块，照这样下去，又得饿肚子吃野菜啦！

为了不耽误拜堂的吉时，接亲队伍天昒昒亮就赶到了桥西村，老赵家门口挂着红灯笼，迎接着新女婿上门。虽说男女双方都愿意把婚事简办，但程序还得照走，新女婿上前敲门，送开门红包，媒婆卖力说了一大堆吉利话，差不多，门就开了，里面的三姑六婆一片祝贺声，都是真心实意的。男方被请进大门坐下，一碗甜甜蜜蜜的糖水荷包蛋就端到了面前，寓意着这段婚姻是终将是甜甜蜜蜜的。

太阳吐着万丈金丝线从那叆叇的云层里**，一条蜿蜒的沙石路在群山的簇拥下金光灿烂，千百只鸟儿在苍穹下婉啭啼唱，硠硠的清泉在岩石间激荡奔流。桥西村是个充满诗意的地方，凤仙却要离开这里了。

桥西村离云溪村有十多里地，迎亲的队伍怕耽误时辰，急着催促新娘子尽早起身出嫁。新娘赖在床上，好说歹说不肯起身，媒婆哄她说：“凤仙啊！快起来，跟我到外面嬉去，有糖吃哦！”

凤仙不上当，抱着头一直喊：“红包，红包，我要红包……”

媒婆傻了眼，明白是有人特意教过她的，谁说傻子好怠慢……

给了红包哄着骗着凤仙才肯踏出家门，门外两个炮仗一炸，又把她吓得一头钻进房里，说什么再也不肯出门了。时辰已不早，家里头可正眼巴巴地等着新娘过去拜堂嘞，这情形真急得死人。要知道在凤仙那里，道理都是屁，说再多都是白搭。时间不等人，媒婆一着急就硬拉着凤仙出门，凤仙可好干脆顺势躺在地上打滚，又哭又闹。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了这道门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凤仙娘见女儿哭得伤心，更是心如刀绞，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来个锣鼓齐鸣。

老赵蹲在门口眉头紧蹙，拿着烟杆的手不停颤抖着。凤仙是这个家里的幺女儿，老赵生了四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个宝贝女儿，生下来也是那样聪明水灵。没想到五岁上得了脑炎，身上烧得跟火球一样滚烫，嘴巴里净是胡言乱语，以为是中了邪，就去找神通广大的李半仙相救，半仙给小凤仙喝了几副灵符水说：“是被脏东西附体了，现在已经驱跑，回去睡一觉，包好！”

可小凤仙从李半仙那里回来后，仍然一直高烧不退，又这样过了几天，老赵觉着不对劲了，才急匆匆把小凤仙送到医院里。命是保住了，可惜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要懵懵懂懂地过一辈子了。

想起这些，老赵就要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

保成是大哥，大家都把焦虑的眼光聚集到了他身上，保成说：“看我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保平躲在角落里，看到凤仙娘俩闹得这样凶，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丝冷笑，好似在看一个跟他不相干的笑话。

到底，有好心的乡亲来救场了，推来一辆独轮车对老赵说：“凤仙喜欢这个，我帮你借上了，让女婿推车载着凤仙到婆家去吧！”

老赵也是老泪纵横，出门吩咐四个膀圆腰粗虎虎生威的儿子说：“看着点，那是你们的亲妹子。”

凤仙的脸颊上飞起两朵鲜红的花瓣，胸前那两座小山丘一路惊惊颤颤地抖动着，圆滚滚的屁股像个小磨盘，坐在独轮车上不时地扭啊扭。

保平费力地扶着车，汗水已经把他背后的衣服都溻湿了。脚上那双解放鞋是新买的，鞋帮儿绿得发亮，路面上的沙土软散蓬松，散发着一股松脆的泥土味。解放鞋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着力，沙土“嚓嚓”地往脚两边滑，保成紧跟在车旁，帮保平扶着车子。

保成见凤仙坐在车上像个小娃娃一样，兴奋得眼睛里都开出五色花来了，心里的石头也卸掉了，风呼呼在耳旁刮过，一阵阵凉爽，他轻松地吹了几声口哨，问凤仙：“凤仙，坐车有味不？”

凤仙嘻嘻笑着说：“有味。有味！”

“保平好不好！”

“好啊！”

“那你要给保平生娃娃不？”

凤仙收起笑容，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说：“生！”

凤仙的话音刚落，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陪嫁的队伍浩浩荡荡，嫁妆也很体面，抬了有八九抬，最耀眼的还是保平那四个像门神一样武威的大舅子，叫人看着心里发怵。

在山坡上挖土豆的人远远看见保平迎亲的队伍喜气洋洋地从大路上走过，都忘了手里的活看起了热闹：

“刘大余家这媳妇娶得真是时候，进了门就等着分田地了……啧啧！”

“羡慕啊……羡慕赶紧也给你儿子娶媳妇去！”

“想是想啊……就没那好能耐。”

“分了土地，不就又回到资本主义了么？”

“错！资本主义可没人给你分东西，人家都是私有制，我们这是共产主义！”

“共产主义也不对，应该是社会主义。”

“对，对，是社会主义，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