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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吃过午饭，金诚同三班的人坐了一辆解放牌卡车到了工地。金诚放眼一望，工地上人山人海，但多是农民装束。金诚看见一杆书写着“邵阳民兵团”的鲜艳红旗高高插在山顶上，在太阳下的风中猎猎飘扬，很显然这些农民都是邵阳民兵团的。

复建湘黔线地方政府投入了很大力量，一路上金诚就发现好多处民兵团的标旗，这些民兵团大部分是由湘西州革委会或县革委会组织的。

山坡上到处可见用石灰水刷写着“伟大的皇冠体育投注：**万岁！”、“**毛**万岁！”、“伟大的无产阶级**胜利万岁！”、“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好人好马上三线！”、“争时间，抢速度，拼命抢修战备路！”、“滚一身泥，出一身汗，不怕肩磨烂，我们要做钢铁汉！”、“铁路修不通，死也不甘心！”、“修好湘黔线，累死也无怨！”等标语。

金诚他们下午的任务是备料，班长指派金诚带了四十个民兵去500米外背“鱼尾钣”（钢轨接头处夹钣，养路工却称鱼尾钣）。

跟在金诚身边的是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后生子，浓眉朗目，长得英俊高大。金诚对他心有好感，就用普通话跟他聊天。没想到这是个很健谈的人，说起这次参加湘黔线建设，他就眉飞色舞起来。后生子说的也是普通话，虽然听起来有点费力，但金诚还是大致听懂了。他告诉金城，为了修好湘黔线，他们县这次下了大功夫，动员了8600名民兵。他是民兵连长。金诚很惊诧，一个县就有八千多民兵，那整个湘黔线该有多少民兵。后生子豪迈地说：“有80多万。”金诚惊讶地说：“这么多呀，你们地方政府还真是下了大魄力。”见金诚称赞地方政府魄力大，后生子就激动地说：“我们县三级干部会议动员后，各区、社立即召开干部会、民兵会、群众会进行宣传动员，层层举办学习班，利用一切宣传工具，广泛深入地向基层干部、全体民兵、广大群众进行宣传、教育、发动，做到家喻户晓，人人明白，让每一个人都懂得修建湘黔铁路的重大意义，使大家都懂得湘黔铁路是通往毛**家乡的幸福路，是社会主义建设的跃进路，是支援世界革命的解放路，是埋葬帝、修、反的战备路。”一番话，说得金诚也热血沸腾起来。

其实，修建湘黔线的重大意义早在来湘西之前的工务段的动员会上，通过军代表的讲话，金诚就知道了，但那时候金诚还只是感性认识，现在身临其境，面对这浩大的场面，这才真正感受到这次修建湘黔线是一项重大的政治任务，自己能参与其中该是何等的光荣。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努力尽到自己的光荣职责。

金诚感慨地对后生子说：“真没想到你们对修建湘黔线有这么大的热情。”后生子说：“那是，都知道这是非常光荣的事，因此争相报名，热情极高，许多要结婚的还延迟了婚期，为的是能获得这个机会。”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说：“为此，我还跟我的妹妹闹了矛盾。”金诚奇怪地问：“这是为什么？”后生子说：“我妹妹也要参加，我也要参加，结果还是被我争取到了，我妹妹就生我的气。”金诚也笑了起来，说：“我要是你妹妹，也会生你的气。”

到了材料堆积处，金诚叫那后生子将三块鱼尾钣放在自己肩上摞起来背，可走了没几步一块鱼尾钣就从肩上滑了下来，差点没砸到脚。金诚平时干工作很踏实，哪里脏哪里累就往哪里去，从来不偷奸使滑。鱼尾钣虽然并不重，只有二十来斤，金诚有心多背一点，但摞起来不好背，金诚也就没法，只好一个肩膀背一块。一路上他看到许多人却只背了一块，他不认识这些人，也不好说他们，只得苦笑。

背了几趟，金诚发现找不见那些民兵了。工地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如过江之鲫，他分不清哪是归他指挥的民兵，问班里其他人，都说他们也找不到他们带领的民兵了。

金诚只好自己背自己的。

下班依然是卡车来接，惹得民兵们羡慕不已。

匆匆吃过晚饭洗过澡，金诚没有回木楼看书，也没有去班里与高子他们厮混，却鬼使神差地在寨道上走来走去。

金诚四处张望，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在观风景，当然也不是散步，自己心里还是丢不开“海军裙”，还是想能再次遇到“海军裙”。

金诚的潜意识里还是希望能与“海军裙”发生一点故事的。他幻想着自己在书上看到的那些民间故事和传说中的美好爱情，能在他和“海军裙”之间演绎。

哪怕是远远望一眼，他也满足了。

现在“海军裙”虽然来到了这个山寨，可“海军裙”是什么人，是哪家寨民家里的，是长住还是短住，短住会在这个山寨住多久，这些他统统一概不知。

自己如何才能与“海军裙”发生点交集呢？他苦苦思索着却不得要领。他想，也许“海军裙”也会出来散步的吧。

可无论他如何仔细，就是没有发现“海军裙”的踪影。他心里很懊丧，明知道“海军裙”就在这个寨子里，就在某一家的木屋里，就是没办法看到她。

总不能跑到每家每户去搜寻吧。他想。

其实有好几次，金诚就跑到好几家的木屋窗前，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往人家屋子里瞄，但仍然没有发现“海军裙”。

心里暗暗嘲笑自己这是怎么啦，自己不是一向对漂亮妹子视若无睹敬而远之的么，如何一见了“海军裙”就丢魂失魄的，就把持不住，就禁不住要想入非非呢？

在寨道上来来去去已经走了好几趟，还是不见“海军裙”的踪影，直到天黑了，家家户户的木屋里都亮起了灯，金诚才垂头丧气地回到木楼上。

一连几天，吃过晚饭他都会跑去寨道上装作散步，可依然没有发现“海军裙”，“海军裙”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那天上午，金诚在木楼上看《红楼梦》，正看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听得有妹子在楼下打山歌：

天上起云云起花，

包谷林里种豆荚。

? ? 豆荚缠坏包谷树，

? ? 娇妹缠坏后生家。

虽然是山歌，却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唱的，金诚听得精神一振，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几步就跨到楼梯口，却猛地止了步犹豫起来，但也只是犹豫了几秒钟，就蹑手蹑脚地向楼下走去。

到了堂屋时，仍不见人，却听见山歌是从屋外传来的：

娇家门前一重坡，

? ? 别人走少郎走多。

? ? 铁打草鞋穿烂了，

? ? 不是为你为哪个？……

这首山歌金诚隐约记得在沈从文《湘西苗族的艺术》里看到过，这是首很老的山歌，几乎所有的苗族女人都会唱。

金诚来到屋外，屋外是一个回廊，来到回廊的拐角处伸头一望，却见一个妹子正站在木楼后回廊右侧的拐角处对着后山唱歌。这个妹子身穿蓝白相间的海军裙，乌黑的头发扎着两条精巧的大**，**下端系着两方洁白的小手绢，脚上穿一双白色的高跟塑胶凉鞋，洁白的丝袜紧裹着脚踝，露出的小腿光滑白皙，颀长的身子在微风中挺立着，莲藕般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坤表，在后山那苍翠秀丽的美景映忖下，宛若仙子下凡，又如一幅富有诗意的美丽图画。

不是“海军裙”是谁。

? ?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意外的发现，令金诚兴奋至极。?

“海军裙”听得身后有动静，回过头来，是一张因五官精致而美到了极致的笑脸，看见手里拿着一本书的金诚，嫣然一笑，又回过头去兀自唱起歌来，歌声时而如潺潺溪水，清亮悠扬，时而如冲天利箭，穿云裂帛，令金诚如痴如醉，如梦如幻。

霎那间金诚心跳加快，惶惶然无所措手足。他极想走过去跟“海军裙”亲近，又害怕被“海军裙”看轻，以为他是一个登徒浪子。

更何况以他的秉性，根本就没有胆量跟“海军裙”亲近。

但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拉着他一样，又象是“海军裙”身上有巨大的吸引力一样，使他实在舍不得这个美丽得一塌糊涂的“海军裙”离开他的视野，他只得从回廊上走到寨道上，在寨道上走来走去，眼睛却时不时瞟着“海军裙”。

他怎么也没想到，几天来他一直魂牵梦绕的“海军裙”竟然与他同住在一栋木楼里。他很奇怪，既然同住在一栋木楼里，为何他就没有发现“海军裙”呢？

现在金诚才知道何以老婆婆本来睡在东厢房，却为何近几天却睡到西厢房来了。同住在一起居然没有发现“海军裙”，金诚觉得自己真是“蠢得死”。

寨道上不断有人来往，金诚一概视而不见，他只看得见“海军裙”。

直到“海军裙”离开回廊，回到木楼里，金诚才失魂落魄地朝木楼看了一眼，十分不舍地离开寨道。

他很想回木楼，但又怕与“海军裙”妹子碰面，怕被“海军裙”窥破了他内心的秘密，将他视为好色之徒。

但金诚不得不承认，他就是一个好色之徒，漂亮的“海军裙”让他割舍不得，他觉得自己以前不看漂亮妹子其实是虚伪，是做作，他骨子里还是非常好色的，要不然，他何以会如此系念“海军裙”呢！

他为自己的这种腐朽没落的肮脏意识而羞耻，他摇了摇头，想赶走“海军裙”，努力不想“海军裙”，想摆脱“海军裙”的“纠缠”。

但他的努力失败了，“海军裙”那精致的五官，那颀长的身段，那白皙的肌肤，那乌亮的头发，还有那嫣然一笑，都已深深烙刻在他的脑海里，令他挥之不去。

吃过晚饭，金诚回住处取镀锌桶和衣物准备洗澡时，又看见了“海军裙”站立在回廊上。看样子“海军裙”刚洗过澡，一头黑发瀑布似地披散在肩后。她没有穿海军裙，上身穿一件白底碎花娃娃衣，下身穿一条绛红色运动裤，脚指头夹着一双“人”字袢海绵拖鞋，与上午相比，显得洒脱随意，却别有一番韵致。

她迎风站立，手里拿着一把水红色塑胶梳子，时不时抬起莲藕般手臂梳理一下她的头发，此时，就会尤显得她胸前的**峰高高耸立，看得金诚浑身热血沸腾，心头鹿撞似的“怦怦”乱跳。

感觉到有人时她回眸依然嫣然一笑，金诚慌乱地回以一笑，赶紧拿了桶子衣物逃也似地跑出木楼。

晚上金诚躺床上时，“海军裙”和“娃娃衣”就像一对美丽的孪生姐妹，不断地闪现在他的脑海里。“海军裙”和“娃娃衣”让他心魂失守，浮想联翩。他不知要如何形容这对孪生姐妹的美丽，他搜肠刮肚，好容易想起《诗经·卫风》里的诗句：

手如柔夷，

肤如凝脂，

领如蝤蛴，

齿如瓠犀，

螓首蛾眉，

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

他觉得这些诗句还不足以形容这对孪生姐妹的美丽，因为“海军裙”和“娃娃衣”虽然是同一个妹子，却蕴含着两种不同的美，时而若空谷幽兰，清丽脱俗；时而赛轻云逐月，翩然若仙。孪生姐妹的美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美，已经美到了极致。他尤其忘不掉孪生姐妹那回眸一笑。那一笑，简直是惊心动魄，就像一颗重磅炮弹，一下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令他心惊肉跳，令他心绪纷乱。他无法抵御孪生姐妹那柔美的笑，那是一种诱惑，是美的诱惑。孪生姐妹的美金诚平生仅见，令他心魂失守，夜不能寐，二十四岁的金诚第一次为一个妹子失眠了。

若是平时，金诚说不定想入非非，漪念丛生了，但对于孪生姐妹来说，金诚虽有漪念，就是没有亵渎之心。他觉得，亵渎孪生姐妹，简直是罪过。虽说他心中的漪念没有亵渎，但他还是有一些幻想，他很愿意同孪生姐妹发生一些故事，于是他在心中设计着同孪生姐妹在一起的情景，或者是坐在河边的垂柳下聊天，或者是在林间小路上散步，或者是在海滩上追逐，或者是在小溪里嘻戏，或者是……

幻想了一会，他深深地遗憾起来。他知道，他这辈子是不可能同孪生姐妹发生什么故事的了，他们就象是两个世界的人两股道上跑的车，是注定发生不了碰撞的。孪生姐妹就象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而他，只不过是凡间一个从事体力劳动的俗人。想了一会，叹了一会，渐渐心烦意乱起来，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努力不想孪生姐妹，可孪生姐妹就是挥之不去。没奈何，他从枕头边找了一本技术书，就着床头的马灯，努力集中精力看了起来。

他睡觉之前有个习惯，总要找本书看看，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要是平时，他最多十分钟就能睡着，可今晚，看了差不多个把小时，方才朦胧过去。